2009/05/05 信息来源: 作者 朱青生
梁月瑛老师那双为北京大学跳了半辈的舞足,刚刚稍息,竟然就离开红尘走了!
许多年来,人们对北大留下了一个“文科大学”的偏执印象,这个印象却被一个个柔曼的身影衬托和彰显。即使在新年的国家庆典时刻,北京大学由一群舞者加强世人对北大飘逸优美的想像;二十多年来,每一年校友的返归,每一次贵客的来临,每一回重大的仪式,每一次隆重的出访,“北京大学舞蹈团”总是缓缓相伴,激情和美丽恰似未名湖湖水上的霞影,流溢无状,却教人一再勾连……所有的队队舞蹈的后面一直有梁老师,北大艺术副教授,舞蹈队指导教师,一位用自己的手足舞出身家,又指导一代又一代北大学生,直至跳尽性命。一个健壮的身影,一个爽朗的刚才退休的女人,一个被花一样的青春舞者簇拥着的师傅,竟然就这么走了,走得如此快,就像一出舞蹈节目,翻飞回旋,刚刚立定造型,帷幕,就落下了!
梁老师是我北大最老的同事,北大艺术专业教师中我们俩工作年限最长,她比我早借调入艺术教研室几个月,我比她早转入人事关系几个月,二十二、三年,就这样过去了。我不知道梁老师指导的学生今天在哪里,他们是那么活泼,那么优美,但是当知道梁老师60岁即将退休的那一天,我有点吃惊,因为20多年来,她与北大舞蹈团的关系似乎凝固,学生总是永远年轻,流水般地变换,老师总是不变的笑容。同事总能见面,但是20多年并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变化,即使是她让我鼓舞的那句“我们舞蹈团的同学可喜欢你的课了”,语气也似乎不变地说过20多年。当天我就问她:“你还能跳吗?”她说:“能啊!”后来就不大看到她了。这一年多我在忙乱中经常偶尔会觉得少了一点什么,也不知道少的是什么,现在我才知道,已经一年多没有听见梁老师说“我们舞蹈团的同学……”这句话了。因为这句话些许带着一队优美给我的赞美,最重要的还是一个老同事这么多年,一贯地,无心有意地对人的肯定。肯定之中没有机心,没有势利,没有造作。梁老师性格如此,对人,就是这么直接、诚朴。说完了,就完了。就像她做《扇舞》,扇起人似是而非的心情,而话语恰如扇出之清风,在她就这么吹过了,在观者、听者也没有着意留下来。但是,如果没有,将会如何?如果绿裙紧裹的腰肢和粉红的笑靥没有白绿参半的半团扇里的流转清风,将会如何?确实好像并没有多出什么,但若无有,或曾有而复失,才知道人情淡如清风,却在于曾经吹过,更何况曾经吹拂20年!才这一年多没有听到,就此再也听不到梁老师,梁老师已经走了!
梁老师与我有相同的经历,我们是北京大学第一代艺术专业的教师。我后来创作同时从事艺术史研究,所以在北大不做艺术,只做学术,混迹在北大人文科学的队伍中。而梁老师一直没有离开艺术专业本身,她的感觉和心绪都是要通过她手把手,足并足的教导和反复的训练由舞者在台上辉耀。诗经序中说:“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梁老师从事的专业是在大学惯用的学术之外两三层的境界中,而身在大学之内。孔颖达解释舞蹈是“身为心使,不自觉知。”是把舞之蹈之的境界纳回到言(学术)的范畴。殊不知,“不知”之义正在不可知,“不可觉知”当然就不落文字,无言以对,如何再着落于学术?如果真能说透,又何必手舞足蹈?如果只求说明,又为何要把梁老师叫来教学,她教了一辈子,率领舞队来跳啊、跳啊。梁老师真的心满意足吗?
我想来还算心安。因为常去看她的表演,有一次没赶上,她就送我一个光盘,回到家里,我反复观摩,在关节处暂停,倒带重来,一时为之神迷。梁老师要是知道,她大概会高兴的。但我想来还是追悔,已经溶入人文学科的我,既然从书本上读到舞蹈过于歌咏,过于感叹,更过于诗词文学,离艺术史还要更隔一层,我就从来没有去与梁老师讨论过“动之于心”的那个“情”为何物……也许是淡漠,也许是不可言说,我还是觉得观其有而不自知,为其物者不正是艺术之为艺术的理由?就这样,我和梁老师同事北大22年。
梁月瑛老师在北大跳了半辈子,她是否觉得退休也就不再是个舞者,不能将中情宣泄而张扬?一个艺术家,当艺术不再是她的人生,上天就把她的生命了结了。多么残酷!又多么幸运!对于一个舞者,幸运在自己还未老去之前结束,把那不再宣发的“中心之情”发于无垠。梁老师,你让你的亲友如何承受?你又让我们这些还要在北大继续从事艺术的人如何心平?(作者朱青生,北京大学艺术教授)
编辑:文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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